光罩外,狂暴的深渊辐射卷着黑色的泥沙,像海啸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撞击着半透明的古神结界。每一次撞击,都在光罩表面激起大片幽蓝色的涟漪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结界边缘的泥水中,冷惊蝉的声音在压抑的空间里来回回荡,尖锐得刮擦着骨膜。

她高高在上地将那半截泛着绿光的情报残片悬在半空,满脸讥讽地指定陆长庚去趟雷送死。她笃定,在这个所有人都被逼入绝境的死角,那个算力枯竭的瞎子除了低头妥协,再无第二条路可走。

“想活命?现在就把大阵的指挥权移交给我!顺便,让那个姓陆的废物滚出去,去外面替我当探雷的炮灰!”

恶毒的条件砸在原本就濒临瓦解的信任防线上。

陆长庚缩在最深处的泥坑里,浑身骨头不受控制地打冷战。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,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骨壁。

他听到了“探雷炮灰”四个字。

陆长庚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,视线挪向前方。晏流萤倒在李长生臂弯里,这单薄的身子正不受控制地痉挛。皮肤下黑色的水文图斑块像活过来的长虫,已蔓延到脖颈。每一次微弱呼吸,都带出皮肉烧焦的臭味。

不久前,是这个瞎眼的女人用命替他挡下致命的骨刺。

陆长庚的手指死死扣着烂泥,指甲缝塞满发臭的泥垢。他看着晏流萤脸上的黑斑,又看向结界外足以把人瞬间融化的毒雾。恐惧让他浑身发抖,但他脑海里不停闪过晏流萤挡在身前的背影。

“我……我去。”

陆长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浓重的哭腔。他手脚并用从泥洼里爬出,膝盖在粗糙骨壁上磕出血印。他哆嗦着往前挪了半步,连头都不敢抬,对着冷惊蝉结巴道:“你把庇护权拿去……只要能拿出解药,救活她……我去外面探雷。我去。”

这个一向贪生怕死的倒霉蛋,嘴唇咬出血,硬生生挤出这几句话。

“退回去。”

陆长庚刚要强撑站起,李长生没有回头,喉咙里挤出三个干涩的字。

声音不大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生硬,像冰冷铁块砸进陆长庚耳朵,瞬间切断了他退缩与送死的可能。

李长生的左手依然死死卡着晏流萤下颌,指骨力道极大,阻止她咬舌。微光的黑色毒水顺着晏流萤嘴角溢出,滴在李长生虎口上,腐蚀出冒白烟的坑洞。他连眉头都没皱。

“哟,充硬骨头呢?”冷惊蝉干笑。

她背靠骨壁,肩膀彻底放松,刻意挺直背脊,断了半截指头的左手也不抖了。她笃定捏住了对方死穴。

“李长生,你那点纯净本源,还能榨出几滴?你看看她脖子上的黑斑,最多再有半炷香,她就会彻底崩解,变成一滩黑水。到时候,超载毒素顺着你的手,把你也拖下地狱。”

冷惊蝉故意把残片在半空抛了一下,稳稳接住,满眼幸灾乐祸。

“我不妨直说,那颗能中和水毒的古神毒腺就在附近,位置精确。整个枯骨林,只有我毒蛾营探查到了坐标。它是重新激活这瞎子生机的唯一希望。你,没资本跟我耗。”

殷半夏跪在烂泥里,双手死死攥着化为灰烬的劣质解毒散。他眼底布满血丝,喉结滚动,死死盯着冷惊蝉手里的残片,却拿不出替代方案,只能绝望发抖。

死角里的黎晚吟把头埋得更深了。她用下肢死死夹着包裹,抖如筛糠,不敢往这边看一眼。

冷惊蝉享受着将局势踩在脚底的快感。她盯着李长生低垂的后脑勺,语气越发嚣张。

“交出指挥权,让姓陆的滚出去。我只数三声……”

“一。”

光罩内法则乱流愈发紊乱。

李长生右眼底的死灰色雪花点中,一簇簇黑色乱码以微小幅度跳动。他没有看冷惊蝉扭曲的脸,视线穿透皮肉,锁定她下腹处疯狂运转的毒功回路。

“二。”

冷惊蝉拉长声音,脚尖在烂泥轻点,嘴角勾起残忍笑意。

李长生呼吸极其平缓。他放在泥水下的右手,那根刚勾画了半寸的食指,再次微挑。

这微小动作,抽干了窃天体经脉里最后一丝伪装算力。

没有谈判,没有妥协,没有任何言语拉扯。

李长生猛地抬头。那双死灰色眼睛里,看不到同伴的仁慈,也看不到绝境的妥协,只有绝对的沉默与冷酷。

“哧!”

刺耳的裂帛声在光罩内炸开。

没有光影特效,更无吟唱。冷惊蝉身后的骨壁上,一截带着高维波段的死锁乱码,像生锈铁钉,毫无预兆地从后方瞬间贯穿她的腰椎。

钢钉粗暴撕裂血肉,从下腹破体而出,直接钉穿丹田。幽蓝血液喷溅在光罩上,发出剧烈腐蚀声。

冷惊蝉的惨叫刚冲出喉咙,死锁乱码在丹田猛绞。她引以为傲的毒功回路,在降维逻辑破坏下,像塞进磨盘的树枝,寸寸断裂。

她双眼凸起,眼白爬满血丝,整个人被死锁钉在半空。那半截情报残片,从她无力痉挛的指缝滑落,掉进烂泥。

李长生没有去捡。那是废纸。

他右眼神光暴涨。一股纯粹的物理感知顺着死锁,像生锈凿子,毫无阻碍地凿穿冷惊蝉毫无防备的识海。没有读取,只有暴力的撕扯。冷惊蝉脑海中关于毒腺位置的记忆片段,连同痛觉神经一起,被李长生强行剥离。

巨骨眼窝死角阴影里。

只剩半截身躯的刑骸,猛地僵住。他那双透着恶意的死鱼眼,死死盯着下方满手泥污的年轻人。

太狠了。这种抽魂夺魄的手段,是直接从天道底层拔除记忆的物理剥夺。连一句话都不多说,不留一丝讨价还价的余地。这个看似油尽灯枯的年轻人,竟藏着这般降维手段。

刑骸感到彻骨寒意从脊椎骨窜上。他立刻切断散发的腐臭恶念,把身躯更深地向后方缝隙挤去,呼吸压到最低,像烂肉般死寂。他决定继续蛰伏。这制裁是无声的警告,他必须等这个疯子彻底力竭。

下方。

冷惊蝉七窍疯狂涌出黑血。识海被撕裂的痛苦,让她的面容扭曲成恶鬼。修为瞬息全废,生机飞速流失。在意识到彻底沦为废人后,一股困兽犹斗的疯狂涌上心头。

“死……都给我死!”

冷惊蝉发出嘶吼。体表残存的变异鳞片根根竖起,残留毒血剧烈沸腾,皮肤下鼓起拳头大小脓包。她企图引爆残血,与结界同归于尽。一旦高阶毒修自爆,外围毒雾倒灌,会把所有人熔成白骨。

李长生依然坐在泥水中,左手稳稳护着晏流萤心脉,右手在虚空猛翻。

“归墟不需要讨价还价的废物。”

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抬,声音沙哑,带着机械般的冷酷,盖过结界外的风暴。

“只缺堵漏的耗材。”

话音落下,贯穿冷惊蝉丹田的死锁乱码倒转。原本要向外爆发的毒血,被不可抗拒的物理法则压回经脉深处。冷惊蝉的身体像放气的皮球干瘪下去,血管却在表面暴凸,形成蓝色蛛网。

李长生手腕一甩。死锁乱码拖拽着冷惊蝉残破身躯,像扔破布般,将她狠狠砸向光罩最危险、辐射最密集的外沿阵纹处。

“咔嚓!咔嚓!”

边缘巨骨上,天然阵纹像活过来的荆棘,瞬间刺穿冷惊蝉四肢和脊柱。在乱码强行干预下,她被物理层面“缝合”在了阵法最外围。

结界外,那足以把人融化的毒雾,通过阵纹传导,直接灌入她体内。她被改造成了日夜吸附毒雾的“活体过滤网”。

冷惊蝉干瘪的身体在毒雾充斥下再次鼓胀。她的每一寸肌肉、神经,都在充当过滤器,承受高维水毒无休止的腐蚀灼烧。

变调的惨叫从外沿传出,仅持续半息,就被风暴声淹没。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,像被钉在墙上的绝望标本,在痛苦中抽搐,用血肉替光罩内的人抵挡外部侵蚀。

泥洼里的陆长庚呆呆看着这一幕,呼吸停滞。

殷半夏跌坐在地,看着外沿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活体耗材,冷汗浸透后背,眼底闪过深深的战栗。

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说话。

李长生坐在原地,脸色苍白像纸。他收回右手,异化刺痛顺着指尖直冲大脑,但他连眉头都没皱。

他闭上右眼,强行消化着粗暴撕扯下来的记忆坐标。视野中,残缺画面逐渐清晰。

坐标确实验证了,就在结界外,距离现在的光罩,不到三丈。

但李长生的心,犹如坠入冰窟。

搜魂画面显示,那是极其宽阔的残骸空地。一截庞大的古神脊椎骨横亘在烂泥中。散发幽蓝光芒的古神毒腺,死死卡在脊椎骨最深处凹槽。

那根本不是安全地带。毒腺周围,密密麻麻盘踞着数十头庞大、长满骨刺的精锐异化骨兽。它们像守护巢穴的工蚁,死死围住毒腺。

更致命的是,那片区域的空间常数已被毒腺散发的高维死气彻底锁死。任何活人气息靠近,就会瞬间触发怪物无差别同化扑杀。

三丈距离。平时不过一步跨出的事。但在外围这连空气都被剧毒塞满的死地,对失去修为的凡人来说,几乎十死无生。

李长生睁开眼。左手掌心下,晏流萤脉搏微弱到了极致,随时会停止跳动。

毒腺找到了,但根本拿不回来。

结界外风暴依旧狂怒拍打光罩。冷惊蝉挂在外沿的残躯不规律痉挛,替大阵吸收压力。

李长生偏过头,视线越过殷半夏,落在不远处还在发抖的陆长庚身上。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只有冰冷的算计。